[特輯] 具现“人类解放逻辑”的K文化 / 朴丽仙
特辑
K话语的成就与未来
具现“人类解放逻辑”的K文化
朴丽仙
英文学者,首尔大学本科授课教授。著有论文《运用后数字时代数字媒体叙事的英语文学教育:化解课堂性别矛盾的可能性》、评论《主观情感的再现与普遍性》等。
kirillo7@snu.ac.kr
韩流在全球范围内势头正盛。从1990年代后期因韩剧兴起的韩流1.0时代,经由K-pop的崛起在亚洲形成韩流明星粉丝势力的韩流2.0时代,再到OTT平台开启的韩流3.0时代,韩流的影响力已超越亚洲,扩散至美洲、欧洲、非洲等世界各地。1其文化商品的范围也已超越K-pop、电影、电视剧,扩展到文学、表演艺术、游戏、饮食等多个文化领域。与此同时,人们对韩国传统文化的关注也呈现爆炸式增长。比如,在规模上逊色于世界著名博物馆的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其参观人数(2025年650万名)已跃升至世界3-4位(仅次于卢浮宫博物馆等)。可以说,扩散至全球的“韩国热”日益高涨。那么,如今的“K”究竟在向世界传递着什么信息呢?
韩国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而迎来光复。在那之后不久(1947年),金九(号白凡)2在《我的愿望》(载于都珍淳编著的《金九·吕运亨:合作与统一,与时代的不和》,韩国思想选21,创批,2026年;以下引用此书时仅标注页码)一文中主张,“世界人”需要的是“新的生活原理的发现与实践”,“这正是我们民族的天职”(第107页)。他预言韩民族将建设高水平的文化,以主角身份登上世界舞台。80年后的今天,大多数韩国人都惊叹于他的愿望竟真的在逐步变为现实。经历殖民统治、战争与军事独裁体制的我们以世界潮流衡量自身局限性的时代,无疑已成为历史。如今的我们甚至面对这样的局面:在显露局限性的资本主义体制、气候环境危机、西方民主主义的混乱与极右翼势力得势的相互作用下,世界非但没能作为“衡量我们的位置与前行距离的基准点”发挥作用,反而沦为了“需要照护的崩坏之物”。在这种情况下,K文化的崛起不仅带给我们自豪感,更赋予了我们一份“沉重的责任”。3在全力奔跑的道路尽头,我们已不知不觉站在了引领新世界建设的位置上。如今,我们必须以真诚的态度接受、审视这一现实,并肩负起思索、发明金九所强调的“新的生活原理”的使命。如今,将这一原理融入令世界狂热的韩流文化中,已成为我们必须完成的使命。
需借由文化达到的境界
金九在很久以前提出的愿景,与我们当下所处的现实极为契合。因此,此时此刻审视他所表达的愿望,也具有特别的意义。阅读《我的愿望》,会令人感叹金九思想的超前性与世界性。据金九判断,彼时的美国民主并非完美的政治制度。他认为,真正民主的实现取决于民众是否能成为主权者,在这一点上,文化与教育至关重要。他的愿望是,韩国可以培养出基本的武力、经济水平与自然科学力量,但不要成为“模仿他国的国家”,而要“成为崇高新文化的根源、目标与典范”(第113页)。他还强调:“想要完成建设最优秀文化这一使命的民族,必须将全体国民变为圣人。”(第114页)
金九的话在启示我们应该形成何种文化的同时,也引人深思。首先,即便韩国屹立于世界舞台中心这一如梦般的信念已然成真,但金九强调的要将所有平凡之人变为圣人的文化,未免有些脱离实际。当然,此处的“圣人”并不意味着达到某种神秘境界的宗教圣人,而可以理解为道德与人格完满之人。但我们难以想象多数民众能在现实生活中达到这种完美境界。然而,如果考虑到白凡认为真正民主的完成不仅取决于该国的国民性,还取决于信仰与哲学,那么这种说法或许并非是极致理想主义者的荒谬之言,而恰恰可能成为“崇高新文化根源”的必要充分条件。
事实上,我们传统三大思想体系(儒、佛、仙)皆以所有平凡之人可成为圣人的可能性作为根本理念。换言之,东亚儒佛仙传统之根本,在于这样一种思想,即:所有人都可通过修行与实践达到内心顿悟,获得社会与伦理的完满,并达成与宇宙万物的灵性合一。如果在这种传统语境下猜测“使众人成为圣人”的文化意涵,那么也许可以将其理解为:在信仰与哲学的层面,需借由文化达到的某种“人类解放”的境界。金九的卓越之处在于,他提出了以“高水平文化国家”为轴心参与世界普遍性的愿景。但他的这种主张,其实与岛山安昌浩、赵素昂等殖民地时期解放运动领袖所持有的观点相通。简言之,这是一种“追求实质性的、而非仅限于制度性民主的人类解放,并试图通过我们民族的解放与普遍的世界解放视野的结合来实现人类解放的”观点。4 尽管这种观点因战争与分断体制的成型遭遇危机,但它并未断绝,反而在历史演变中不断深化。这一点,我们可以从白乐晴的人类解放论中得以确认。
白乐晴在1979年出版的《寻找人类解放的逻辑》(修订合订本《民族文学与世界文学1/寻找人类解放的逻辑》,创批2011年,以下引用此书时仅标注文章标题及页码)中,将民族的特殊脉络与世界的普遍性相连,描述了能够实现全人类解放的总体性世界观。在他看来,真正的人类解放逻辑,并不是学者或知识分子提出的理论,而是从事生产劳动的民众的生活逻辑。换言之,是一种与生活中的真理紧密相连的思维轨迹。它不是艰深晦涩的东西,而是在大多数民众的生活中显现的、具有“平易性与生动实感”的逻辑(《卷首语》,第431页)。然而,作为主权者与历史主人的民众,一方面被认为可以触碰到“上天的智慧”;另一方面则被理解为连“人的智慧”都难以企及的愚昧大众(原因是容易受到生活需求与物质欲望的影响)(《民众是谁》,第563页)。但白乐晴认为,民众与大众并无二致,认识到这一事实才能获得现实性与科学性。他同时指出,基于这种认知展开实践的人类解放运动,不仅应是一种社会、政治运动,更应是一种文化、生活与灵性运动。白乐晴强调人类解放的意义中包含“灵性解放”5,这与他对时代与文化根本属性的深刻洞察息息相关。
白乐晴认为,在资本主义与科技文明不断深化的现代社会中,“若不能实现与佛教真理相一致的新层次的思想和行动,那么人类解放的问题便无从解决”。他还主张:“必须将全体人类都解放到本质上与压迫人的物质文明不同的关系中”(《人类解放与民族文化运动》,第552页)。这也意味着,如果“悟”不能成为一种文化,那么整个社会将难以应对将物质中心主义视为主流的时代。但这并非是要通过“悟”来排斥或压制物质文明,而是说,在追求物质文明的同时,必须认识到我们与物质建立关系的方式其实也是一种能达到真理的方式。白乐晴经常引用圆佛教的开教语“物质已开辟,精神亦需开辟”。如果将这一表达放在当下语境来看,其含义便是:只有以“悟”应对物质开辟的时代,才能克服文明的弊病。换言之,无论是作为信仰与哲学基础的儒佛仙传统,还是对这一传统进行批判性与创新性继承的东学,若无法与现代科技文明建立创造性关系,便无法对人类解放做出实质性贡献,这是因为精神开辟并非独立于物质开辟的实践。如果我们将呈现这种人类解放的境界视为文化的终极目标,那么如今的K文化正以何种方式进行这一任务呢?针对这个问题,我打算借近期引领K文化热潮的动画电影《K-Pop猎魔女团》(KPop Demon Hunters)与原创音乐剧《也许是美好结局》(Maybe Happy Ending)加以探讨。
K文化商品与全球相遇的方式:《K-POP猎魔女团》的现实主义
Netflix原创动画电影《K-Pop猎魔女团》(以下简称《猎魔女团》)于2025年6月上映。其仅用时两个月便成为Netflix史上播放量最高的动画作品,同时也成为Netflix平台上首部突破3亿播放量(截至2025年9月)的电影(至今仍稳居榜首)。凭借这股人气,该片横扫美国评论家选择奖、金球奖最佳动画片等多项大奖,并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两项提名。影片原声带的4首歌曲同时进入公告牌百强单曲榜前十,创下前所未有的纪录,而片中的插曲《Golden》更是于近日成为首支荣获格莱美奖的K-pop单曲。《猎魔女团》在严谨的历史考据的基础上,将巫俗、国乐、韩服、韩屋、民画等韩国传统文化元素,以及现代韩国的都市生活感知,精巧地融合在K-pop的框架之中。因此,该作品被评价为:开创了本土与全球相交融的新型文化整合领域。影片对传统视觉元素进行的富有想象力的再诠释,以及对首尔日常感性的逼真再现,也使其获得了不少赞誉。比如,成功摆脱了过去美国资本主导的全球动画通过“混杂异域视觉元素制造不真实的亚洲形象”的“东方主义再现”的局限。6但另一方面,也有评论家指出,该片由韩裔制作团队、美国资本和全球平台合作完成,因此,电影呈现的虽是“韩流”内容,却并非真正的“韩国”内容7,这一悖论引发了大量关于作品所具现的“韩国之物”乃至“K”所指代的“韩国性”究竟为何的追问。
例如,大众文化评论家尹光恩强调,《猎魔女团》的成功得益于“二重位置”的平衡(即能以“局外人视角”审视韩国本土文化),他以此提出需要警惕对文化“纯粹性”或“国籍性”的执着。尹光恩指出:“无法成为世界中心的地方文化想要获得普遍性,只有通过消解自身固有特性的同时被外部挪用这一种办法。”他主张,若要延续《猎魔女团》所实现的这种前景,就需要建立审视K符号扩张的新视角。8与此同时,也有观点认为,应将与能指K联动的“韩国性”视为“非本质的、复数的、且具有关系性的构成物”9,或将韩流理解为“在去中心结构中生成的文化生态系统”。10评论家们一致认为,《猎魔女团》所具现的韩国性,是在全球与本土的紧张关系中以一种理想方式实现的“混种性”价值。11然而在此,我们不禁要问:金九与白乐晴的民族-普遍格局在转变为本土-全球格局后,后者的紧张关系是否会逐渐弱化直至空泛?在本土与全球之间动态存在的、关系性的、复数性的、非本质的混种性,若只是局限在其内部实际存在的关系与结构中,便极易沦为不提供任何实际义的修辞。那么,要如何区分简单的杂烩与真正混种性的实现?此外,对“消解自身固有特性的同时被外部挪用”的抵抗,可以视作执着于“纯粹民族主义”吗?如此看来,现在已经到了需要重新审视金九与白乐晴提出的民族-普遍的紧张格局的时候了。在这里我们需要提出的问题是:为获得普遍性而试图达到自身所能及的最高境界时(而不是消解自身固有特性),是否反而可以实现普遍?
在我看来,《猎魔女团》的文化成就,不是混种性理想的实现或本土-全球的融合,而是导演玛吉·康(Maggie Kang)基于现实理解呈现出的现实主义。这部作品不仅写实地再现了韩国元素,还追溯到“韩国性”的起源,探究K-pop在此时此地对韩国人与“世界人”具有何种意义、能够发挥何种作用。就这一点来看,《猎魔女团》的第一个场面至关重要。数百年前,恶鬼夺走人们的灵魂,让世界陷入危机,三名巫女伴着歌声现身,将恶鬼们驱除,并建立“魂门”以隔绝恶鬼。她们用韩语歌唱板索里,传递了“怎能独自照亮黑暗/让我们唱起歌来/以这坚实的声音/改变这世界”的信息。接下来的场景,电影描绘出韩国大众音乐史中三人女子组合的谱系,接连呈现了美军政时期的女性三重唱、1990年代后期的偶像团体以及如今的K-pop明星。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镜头里,电影重新确立了K-pop在韩民族历史中的起源。即,以守卫与保护的力量抵抗掠夺与剥削的历史,以巫术与歌声抚慰“恨”的历史,以普济苍生为己任的历史(这些均为无形中支撑起K-pop的起源)。
在一次采访中,导演玛吉·康表示:“巫俗仪式是最早的演唱会。”12这体现出她对韩国巫术的本质属性——“表演性”的准确理解。巫女并不只是在驱鬼,而驱魔也与韩国式情感的脉络存在本质差异。韩国式情感的核心在于一种认知,即灾难的根源并非冤魂本身,而是冤魂所怀有的“恨”。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化解鬼魂的冤屈,助他们回到自身应归之处。进一步而言,巫俗也是反映“社会·文化渴望”、消解共同体矛盾的仪式。因此,在巫俗仪式的现场,巫女与参与者间的情感共鸣至关重要。巫俗的本质是一场所有人的神灵之气交相融合的庆典,13而电影中“魂门”的力量也正是源于参与这场庆典的民众所感受到的神灵之气。
《猎魔女团》的主要叙事有二。第一,是主人公“鲁米”从二元论框架中解放的过程,她长期被“必须完成黄金魂门才能永远驱逐恶灵”的信念所束缚。第二是“秦宇”最终解冤的过程,其身怀羞耻与悲惨的恨意长达四百年。若将《猎魔女团》中的首尔视为对当下典型资本主义生活的隐喻,那么“鬼马”便象征着资本主义在人们心中造就的地狱。另一方面,秦宇因渴望财富、背叛家人所生出的羞耻与恨,则可视为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普通大众的冤屈。当鲁米与自己内心的黑暗和解、接纳半人半魔这一边缘人身份时,秦宇也为了鲁米唤醒了一直深埋于心的灵魂。最终,两人共同击败了“仅凭憎恶之情绝无法战胜”的鬼马。在影片最后的高潮,歌曲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其意义绝不止于表达鲁米内心的觉醒。
导演玛吉·康曾表示,传统音乐剧的歌曲主要用于人物情感的表达,但在《猎魔女团》中,她有意让歌曲发挥深化叙事的作用。14鲁米所在的组合“HUNTR/X”在影片高潮部分演唱的歌曲《What It Sounds Like》,承担着揭示作品故事“真相”的核心角色。此外,正如巫俗仪式中巫女的声音在为个人解冤的同时也发出面向共同体的公共回声一样,该曲也从“我”出发,最后扩展至“我们”。15具体而言,歌曲由独唱开始,经由HUNTR/X成员及粉丝们的齐唱产生共鸣,最终延展为整个共同体的神灵释放。至此,倒塌的魂门以彩虹色绽放,重获新生。此时,解放与联合的主体是粉丝。解冤的巫俗仪式上自然生起的欢快气息,在一种美学式升华的状态中与散发神灵之气的人们两相交融。以此,他们共同照亮了那些独自一人无法照亮的黑暗,改变了世界。
《猎魔女团》中出现的歌曲以符合K-pop的流行趋势与水准制作而成,其质量足以与现实中的偶像歌曲相媲美。这是因为,电影主创们希望这些歌曲可以成为现实中K-pop大家庭的一员。16事实上,不仅是电影主题曲与插曲大受欢迎,就连为了能让观众一同观影、大声跟唱而特别制作的《K-Pop Demon Hunters Sing Along》(2025)也已扩散至韩国、北美、南美、欧洲、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地。不仅如此,作品中粉丝们齐聚一处、用坚定之声照亮黑暗、改变世界的仪式,在现实生活中也被粉丝们真切地实践着。比如,在去年(2025)美国纽约市市长的选举中,《Golden》被改编为鼓励投票的歌曲。随着民主党候选人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的胜选,该曲获得巨大反响。而在鼓励这次“投票大合唱”的纽约市同性恋合唱团Instagram(@nycgmc)的账号下,也涌现出数千条要求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继续使用该曲的评论。《猎魔女团》打破了作品与现实的界限,将虚拟的解冤仪式扩展至现实。寻找韩国精神之根源,以及将其召唤为如今所能呈现的最佳面貌,这或许可以说是K文化获得全球普遍地位的方式。
K文化商品与未来相遇的方式:向人工机器人学习的“真实”的爱
2016年在首尔的大学路首演的韩国原创音乐剧《也许是美好结局》,几乎包揽了韩国国内所有的音乐剧奖项。这部作品一直演出到第六季,深受大众喜爱。该作品由编剧朴千休及其纽约大学校友、作曲家威尔·阿伦森共同创作,自创作初期起便同时使用韩语与英语,并在两国同步进行制作。《也许是美好结局》最终在2024年成功进军百老汇,次年更是在百老汇最具权威的托尼奖上斩获六个奖项。至此,其艺术性与大众性获得全世界认可,成为K-音乐剧实现世界性飞跃的象征。众所周知,音乐剧若没有知名原著或明星演员的加持便难以投入制作,但作为原创音乐剧的《也许是美好结局》却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成就。尽管饰演主角的是亚洲面孔,且故事以首尔和济州岛为背景并多处使用韩语,但该作品仍凭借其普遍叙事与感人内容赢得了纽约百老汇观众的共鸣。作品以未来大都市首尔的郊区、被淘汰的旧型辅助机器人聚居公寓为背景,集中展现了机器人的日常生活与内心世界。“助手机器人5型”奥利弗作为标准机型,耐性好但功能有限;6型机器人克莱尔虽功能较多,但系统极不稳定。奥利弗性格内向、原则性强且乐观,克莱尔则积极主动、善于社交(但有犬儒主义倾向)。这些性格都是受他们此前人类主人的影响。克莱尔的充电电池不稳定,经常放电,处于随时可能停机的危险状态,故事就始于克莱尔为借充电器敲响奥利弗房门的那一刻。因共享充电器而互相感受、学习到爱情的两个机器人,面对配件停产、即将消亡的危机情况,担心留下的一方将承受失去的痛苦而倍感心痛。TA们最终决定,为了对方,删除自己存储爱情记忆的数据。
担任百老汇版导演的迈克尔·阿登对编剧、作曲家分享了自己的看法,他表示,自己并不想只是制作原作的美国版,而是想创作一部新的作品。17结果,百老汇版改变了作品本身的意境,将韩国版含蓄、诗意的歌词,转变为直观、解释性强的英文歌词,还在剧情中(作为背景)添加了奥利弗与克莱尔被前主人抛弃的原因,并将以温暖感性与亲密感为中心的质朴舞台,转变为强调技术性场景转换与视觉效果、更具未来感的都市舞台。音乐方面,百老汇版在保留韩国版以爵士乐和抒情叙事曲为主、聚焦机器人内心世界与情感传递的同时,增添了宏大的管弦乐编曲,强化了音效。但与此同时,百老汇版也保留了首尔、济州岛等韩国地名;奥利弗的聊天伙伴兼朋友的“花盆”的名字也未被英译,而是保留了“HwaBoon”这一韩语发音。18奥利弗房间中唯一拥有生命的“花盆”,是TA唯一的朋友、伙伴,是需要持续关注与照护的存在。在百老汇,这个本来既无台词也无动作的道具被拟人化,作为主要角色被列入节目宣传册的人物介绍栏。主创甚至为TA创建了Instagram账号(@thereal_hwaboon)。毋庸置疑,这是一种营销手段。但从另一角度看,这也是对该作引出的问题的愉悦体现。即,当非人类生命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该如何与之建立关系?对此,《也许是美好结局》的粉丝们积极创作并分享了有关“花盆的梗(meme)”。不仅如此,他们还在Instagram相关帖子下留言;制作花盆公仔或进行粉丝艺术;甚至对花盆进行了“采访”,以此将共同观看该作品时体验到的“内在连接的感觉”延伸至作品之外。19
《也许是美好结局》的成功引发了大量关于本土与全球、韩国特殊性与百老汇本土化、全球化战略的分析。但事实上,这部作品在很多方面都不具备能在首尔和百老汇成功的因素。它没有一般大型音乐剧作品背后的知名原著,没有巨额资本或明星演员、编剧,也没有足以展示演员歌唱水平的、能成为作品标志性特征的高音歌曲。可以说,这是一部没有刺激性元素的平淡作品,融入了机器人爱情故事这一有些老套且感性的主题。没有看过这部作品的人,也许还会生出“机器人也懂爱情?真是个浅薄又感伤的故事”的偏见。事实上,《也许是美好结局》的人气是在观众口口相传后才得以飙升的。而个中原因,便可以从上述因素中窥见一斑。20
但即便如此,这部小成本制作的音乐剧还是让韩国乃至全球大众疯狂。原因为何?也许原因太过普通,反而让人诧异。我认为这部作品成功的原因就在于其平凡主题的普遍性,以及实现这一主题的、富有实感的“情绪的现实主义”。《也许是美好结局》探索了资本主义物质文明前沿的都市生活及其背后隐藏的孤独、无用、消失的情感与照护、关系、爱情等普遍主题。我们意识到,人工机器人同样无法逃脱时间与自然的束缚,TA们与老去的人类一样,会因过时遭到废弃。在那些轻易被消耗、被丢弃的机器人身上,我们看到了自己的现在与未来。然而,“尽管如此”(作品高潮部分出现的歌曲标题),在回答了“为何去爱”这一问题的机器人关系叙事中,我们与恢复人性、发现人性新面貌的契机不期而遇。我们因沉溺于技术文明导致人际关系疏远,我们甚至沦为与自身疏离的存在,逐渐远离生机盎然的生活。这部作品的出现,再次让我们认识到,对于人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美国评论家刘易斯(C. Lewis)将这部作品称为“教导我们如何成为人的音乐剧”21,这种评价虽听起来老套,但我却认为是对作品主旨最准确的判断。其通过富有现实感的情绪,传递了这个或许因为过于重要反而令人感到老套的主题。崔升衍认为该作品在演出现场展现出某种“感性的现实主义”,这种看法也很有道理。22在济州岛旅行途中,假扮人类、模仿人类相爱的机器人,最终坠入爱河,TA们比人类更有人性地去爱。TA们完美实践着人类只教不做的善意、关怀、奉献等“被程序化的价值”,在即将消亡的时刻,到达了这份爱情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在决定为守护彼此而删除各自记忆中存储的数据后的第二天,当克莱尔再次为借充电器敲响奥利弗公寓的门时,我们意识到,去追问他们是否真的删除了数据,或者追问在这个与开场如出一辙的节点上,他们是否会“尽管如此”地再次尝试相爱,已毫无意义。因为我们已经理解,就好像无需充电便能以丰盈生命力发光的萤火虫的短暂一生一样,对于将自己的消亡接纳为更大秩序的一部分、实现了短暂却丰盈爱情的两个机器人而言,真正的美好结局就在于“相爱已经发生”这一耀眼事件本身。
《也许是美好结局》成功的主体,首先是观众。他们不仅认识到这部剧为我们展现的经验世界,还积极宣传作品、反复观演、与主创们共同成就了作品今时今日的意义。特别是美国粉丝群体“Fireflies”(其以剧中象征两个机器人爱情的萤火虫命名),是一个极具奉献精神且线上凝聚力强大的粉丝团。除此之外,还存在着许多想要让这部优秀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而努力的粉丝,这一点从Reddit论坛上的帖子就可以知道。尽管韩国版与百老汇版存在差异,但将韩国观众与百老汇观众整合为同一个情感共同体的,是《也许是美好结局》蕴含的现实主义。其以此时此刻所能使用的最佳方式,将平凡却易被遗忘、需要我们重新培育与恢复的普遍主题,注入了逼真的情感并生动地表现出来。这或许是真正的地区-普遍的结合,是K-音乐剧实现全球普遍性的方式。
K文化需踏上的普遍之路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物质生产力不断提高,现有知识社会的根基也摇摇欲坠。此外,全球范围内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不均衡以及普遍存在的唯技术论,都暗示着新型“技术帝国主义”即将到来的可能性。在此情形下,韩流4.0所遭遇的挑战,不仅是与人工智能或虚拟现实等尖端技术的融合,还包括如何兼容气候·环境问题、可持续发展等重大全球议题。顺应时代变化进行快速、主动的应对固然重要,但面向未来的愿景必须建立在普遍价值之上。23
人们常说,人工智能时代需要的不是知识,而是创造力。然而,创造性的生活首先始于在自我内部遇见“那个令人惊奇的我”。这是一种在认可“真实之我”的过程中达到自身所能及的最高境界时所感到的惊奇。当这种惊奇以智性、舞蹈、歌唱、欢乐的形式表现出来时,我们可以称之为“神灵之气”。“神灵之气”释放的瞬间,也就是“灵性解放”的瞬间。这种神灵之气无法独自获得,只有在共处时才会显现出来,就此而言,它也是一种“协作性创作的过程”24。如今,寻求人类解放的逻辑变得迫切。因为人工智能这样的尖端科技文明越是横行于世,为此不安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渴望客观实在的根源、灵魂安息与平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此,一个“悟”成为文化需求的时代正在到来。金九所说的圣人,是那些与真实之我保持一致、拥有创造自身现实并实现使命之力量的人。而在能够培养出这种圣人的文化中,人工智能也能发挥其功能。如今,K文化正展现出实现这一未来愿景的潜力。它努力对传统进行创新,将各类内容进行融合,不断试图连接本土与全球的文化。不仅如此,为达到创造与制作的和谐共处,它还采纳了能够聚合并控制资本的项目模式,同时不断进行本土化工作。但最重要的是,文化的终极目标是通往客观实在的根源的灵性之旅25,是寻找解放全人类逻辑之旅,这不是孤身上路,而是一条联合之路,是K文化通过一种扎根于“此时此地”的方式,向世界传递的普遍之路。(完)26
译者:牛紫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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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斗甫,《韩流:在21世纪全球文化地形图中寻路》,载于:申斗甫、裴基亨、郑浩宰编,《韩流101》,东国大学出版文化院,2025,第56-57页。但是,申斗甫也指出这种时代划分的局限性,并强调其只在作为分析出发点时有效。↩
- 2026年恰逢白凡诞辰150周年,“金九诞辰150周年”被正式指定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纪念年”。↩
- 黄正雅,《需再次相遇的世界》,《创作与批评》2025年冬季号“卷首语”。↩
- 关于安昌浩思想,请参考姜敬锡编著的《安昌浩:民族革命的指路标》(韩国思想选19,创批2024);关于赵素昂思想,请参考白永瑞的《从变革性中道再看三均主义》(《创作与批评》2025年秋季号)以及白永瑞编著的《赵素昂:平等社会的新民主主义》(韩国思想选23,创批2026)。↩
- 白乐晴·李普贤,《人类解放的逻辑与开辟思想》,载于:白乐晴等《为了世界性的K思想》,创批2024,第205页。↩
- 李敏河,《K-pop文化内容的扩张与重构》,《韩国娱乐产业学会论文集》第19卷第6号,2025年,第224页。↩
- 金公淑,《
中体现的‘韩国主义’样相与意义》,《文化内容与产业》第7卷第4号,2025年,第118页。↩ - 尹光恩,《“K-Pop猎魔女团”,放弃所有权的K文化的世界化》,《Mediaus》,2025年8月2日;《“K-Pop猎魔女团”的全球化有何不同》,《Mediaus》,2025年9月13日。在后一篇文章中,尹光恩将韩国性定义为“混种性”。↩
- 金希善,《从Netflix〈K-Pop猎魔女团〉看K文化的全球扩张与K-遗产的实践性重构》,《板索里研究》第60辑,2025年,第57页。↩
- 同上,第59页。这里采纳了李基雄的主张,即韩流具有去中心化的结构,是一种临时·流动地构成的配置形态。参见李基雄,《后全球化与韩流配置》,《黄海文化》2022年夏季号。↩
- 代表性研究:朴相完,《动画〈K-Pop猎魔女团〉的混种性想象力研究》,《国际语言文学》第106辑,2025年。↩
- “从Teddy到TWICE,合作幕后大公开”,YouTube频道“Moons五层”,2025年6月30日。在该采访中,导演还提到,自己虽然在加拿大长大,但文化认同仍属于韩国。↩
- 关于巫术的意义,可参考赵恩英的文章。她综合考察、分析了多篇相关的文献。赵恩英,《〈K-Pop 猎魔女团〉中巫术的表演性特征与解冤功能的变化分析》,《人文内容》第78号,2025年。↩
- 这里参考了前文提及的采访。↩
- 「What It Sounds Like」(韩文意为“如听见的一样”)的内在脉络从“这才是我真实的声音”扩展至“这才是我们真实的声音”。歌词从“My voice without the lies, this is what it sounds like”(我没有谎言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变为“Truth after all this time, our voices all combined”(终于真相大白,我们的声音合而为一)。↩
- 这里参考了前文提及的采访。↩
- Rebecca Alter, “Attention Must Be Paid to Hwaboon,” Vulture, 2024.12.25.↩
- 崔升衍,《从〈也许是美好结局〉到〈Maybe Happy Ending〉:百老汇本土化与情感共同体的形成》,《韩国戏剧艺术研究》第85号,2025年;洪贞敏,《〈也许是美好结局〉的成功接受及其作为进军英美地区K-音乐剧被翻译带来的启示》,《翻译学研究》第26卷第3号,2025年。↩
- 崔升衍,上文 第203页。↩
- 朴千休与威尔·阿伦森的《也许是美好结局》创作谈,YouTube频道“Big Question”,2025年11月9日。↩
- Christian Lewis, “‘Maybe Happy Ending’ Review: Broadway’s Deeply Moving Robot Musical, Starring Darren Criss, Teaches Us How to Be Human,” Variety, 2024.11.12.↩
- 《‘也许是美好结局’究竟是如何获得托尼奖最佳剧本奖等6个奖项的?竟能夺得美国戏剧音乐剧界最高权威的奖项?从乌兰文化财团开始的、历时8年的制作》,YouTube频道‘金万的访谈:失眠夜闲聊电台’,2025年6月27日。↩
- 申斗甫,上文,第58-65页。↩
- 借助对《鱿鱼游戏》(2021)和《地狱》(2021)的精妙分析,韩永仁指出,韩流的可能性“并不取决于某一特定文化商品的成功,而是韩国社会能否在创造更美好世界的过程中实现集体协作性创作”,他强调,“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某种层面上,这也是协作性创作的一部分。”。韩永仁,《“韩流”与协作性创作的可能性》,《创作与批评》2022年春季号,第64页。↩
- 格奥尔格·齐美尔,《格奥尔格·齐美尔的文化理论》,金德英·裴廷熙译,路出版社,2007年,第20页。↩
- 本文部分人名为音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