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若無法回到過去就朝向更美好的未來 / 白英瓊

2020年夏季號(188號)

 

才幾個月前就讓人覺得是很遙遠的時節。光是看感染現況,幾天之內社會氛圍就已歷經幾次激烈的變化。從四月底開始,境外移入案例減少,疫情似乎逐漸穩定下來,但現在開放中小學到校上課在即,疫情卻再次擴大,著實令人憂心。有人說COVID-19將不會完全消失,即使疫苗可以普及,今後我們的日常生活也因必須考慮防疫而要加以重整,這些話正逐漸成為現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原本預定在今年春天舉辦的活動或表演都接連被取消,濟州四三追思儀式、世越號沈船事件追思活動和四一九革命六十週年紀念儀式等,也都只能遠遠地觀看,令人遺憾。只不過三個多月的期間,就發生了這所有的事情。

在此情況下還能順利舉辦國會議員選舉,這全是因為市民們有通過參與期待新政治的意志才有可能。除了有擴大感染之慮外,寓居海外因居住國情況而無法參與投票的國民權利問題也被提出,另外在選舉前夕也出現由於違憲的「衛星政黨」問題而不該照常辦理選舉的聲音。最後並沒有因為選舉而發生感染,選舉結果由執政黨獲得大勝。雖然很多人認為執政黨的勝利是托防疫成功之福,但若非得要分析,儘管像COVID-19這種危機狀況,對於一貫無能與不負責任的未來統合黨的厭惡,應該是有助於他們的沒落,不過大勢看來早就已經底定了。無論如何,市民們在燭光革命之後將推動改革的任務交給了現在的政府,這次的選舉是給予執政當局盡到責任的機會和權限,也是在敦促實現義務。

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防疫成功是要歸功於歷經MERS疫情而整頓的防疫體系,並不一定是執政當局的功勞。不過,如果想想前政權什麼都難以信賴的行徑,在危急狀況下限制個人相當部分自由的措施之所以能獲得市民們的配合,這也因為是當今政府才可能辦到。相對於所謂先進國家的歐洲和北美國家的慘況,沒有理由否認韓國是防疫模範生。國家的力量結合市民的自發性才獲得這樣的成果,說是單純國家主義的強化或監視社會的復活,這樣的詆毀都太過份了。不過儘管如此,憂慮這次的成果也有可能帶來反效果的看法也的確是存在的。

最近文在寅總統就任三週年談話包含了具備實際立法且執行改革能力的自信以及對於COVID-19以後社會的願景。首先,「K-防疫」成為世界標準的驕傲,促成了將培育包括生技產業、醫療、教育、流通的非面對面產業計畫的誕生,總統提出藉由強化因應傳染病時代的數位基礎建設,要將韓國打造成為「尖端產業的世界工廠」的「韓國版New Deal」,對此,有人指出這根本沒能掙脫革新成長的框架。結果幾日之後,政府又追加發言說包含綠色新政(Green New Deal)。儘管如此,政府所說的綠色新政不僅根本對於生態的轉型缺乏問題意識,對於碳排放的減量也沒有具體方案,很難不被批評只是「綠色成長」論述的延長。實際上現在的綠色新政方案中,不僅看不到對於可說是造成COVID-19危機原因的生態問題及氣候危機有迫切的認知,此外,儘管將防疫成功歸功於醫療團隊和國民,在防疫過程中暴露出照護的空白或對於必要勞動的重新評價及強化保障的問題,同樣是付之闕如。

由於這次事件,也有人說韓國人是專門戰勝國難的民族,但雖然可以盡全力來因應一時的危機狀況,如果危機長期化、慢性化,那麼就很難以意志力或臨機應變來應對。也有人指出,韓國型防疫之所以能夠成功,不僅是因為看護人力,也因為在診斷或疫調領域上,與所謂先進國家比較,存在著習慣長時間勞動又相對較低薪資水平的勞動力。不須面對面接觸也能生活,這是有賴於以勞工幾乎冒著生命危險的高強度低薪資勞動方式來營運的配送系統的發達。支撐線上生活的Call Center之所以可以便宜的人力來運作,這也是韓國的特殊性。從這方面來看,韓國的成功不僅只靠高度技術能力和市民意識,韓國習慣於「替換」移動人力的脆弱性,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在現今危機當中獲得最大的成果是以前看起來不可能的解決方案可以拿到公論場上來。總統發表將基於全國民僱用保險來建立國民就業支持制度的僱用政策,或是在引進緊急救難補助金的同時受到關注的基本所得方案相關的討論,都是例子。實際上這也是為了打破已經迫在眼前的現實危機必須要採取的措施。然而,若災難長期化,光靠已發表的措施足夠嗎?只以現在一時的緊急災難補助金,足以支撐市民們的生活嗎?若一直無法恢復課堂面授,教育該以何種方式進行?同時要工作的父母的孩子,又有誰可以來照顧?在苦於長時間勞動及成果主義壓迫的韓國社會,產生大量病人時,究竟是誰來照顧誰呢?雖然疾病管理本部說韓國應該成為一個生病就休息的社會,但先不管對COVID-19直接的恐懼消失之後,在忍耐恐懼的現在,勞動和休息的調整亦非易事。

若細數必要之事,事實已經證明,數位技術雖可以處理傳染病社會部分事宜,但難以成為解決問題的核心。儘管度過這個危機,還可能會有其他的傳染病,若要持續像現在這樣的生活,終將要面對因氣候變化而產生的嚴重危機狀況。我們處於生存危機下,現在必須要做的是區分要活下去最先需要的領域和其次的領域,並將社會重整為不是只追求利潤而要以照護為主,不是只追求經濟成長而要以永續成長為中心。防疫做得再好,不放棄至今為止享受的便利,可以維持現在生活水平的未來是不會到來的。

應該要給予韓國達成的成果高度評價的理由在於,藉由良好因應現在的危機,創造出了日後必須要完成的大轉型的契機和討論的場域。若完全陷入危機的狀況下是無法達成的,而確保可以對新社會進行省察和實踐性討論的空間,這點是非常值得驕傲的成果。然而在陶醉之餘,若忘記在戰勝這個危機的過程中犧牲的人們,在惡劣的設施或勞動環境中遭到感染,有時還陷入遭受嫌惡和歧視以及人權侵害情況下的市民們,還有因害怕感染連葬禮都無法好好舉行的犧牲者們,那麼,再怎麼重大的防疫成果,其意義也一定會褪色的。若記得勞動節前夕一再反覆發生的物流倉庫工廠火災,或現在仍不斷發生的勞動現場的死亡,就不忍心只是一味地自吹自擂了。因此,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要因應現在的危機,但不只是停留在此,而要追求生活根本上的轉型。本刊主張為了近代體制真正的變革,必須要以有機的方式共同完成對於近代的適應和近代的超克這雙重的任務,而在這個摸索可以超克引起氣候危機的近代生活大轉型的時間點,本刊的主張也變得更加重要。

以燭光革命為話頭,探詢邁向COVID-19以後時代大轉型的方向,並從具體的現實當中尋找線索,這是貫通本期的問題意識。特輯「我們的文學現正與何交鋒」確認韓國文學從世越號以後到現在一直都在擴大與現實的接點,並且在革除既有的思惟、認知和情動的同時,也獲得新的活力,另外也審視在文學的變革場域上奮鬥的作家們值得關注的方式。姜敬錫以黃貞殷小說中出現的燭光革命是包含「革命的革命」概念為前提,對於把彈劾審判和燭光革命一視同仁的「片面」主張提出質疑。他分析進行中的燭光革命與同時代的小說和批評如何相關連,並且探討想要脫離老套日常體質的文學想像力諸多的面貌,重新審閱在其過程中對不義現實的文學性控訴及跳躍的意義,同時強調在現在的位子上隨時詢問「之後」這件事是很重要的。Shin Saetbyeol仔細分析金裕潭、姜禾吉和張琉珍的小說,細膩地指出他們的不平等敘事在政治上變得有意義而各不相同的爭議點。他們的小說真實地描寫性別、區域、階層上弱者們的人生,同時也展現可能脫離那種不平等現實的論述/權力構圖而成就新關係的可能性,尤其關注鋪墊在他們小說之中,朝向一向作為燭光革命重要政治動力的「Caring Democracy」的熱烈期盼。趙大韓以現實世界和假想世界的關係為中心來分析最近的詩,關注一群以特異方式在兩個重疊世界生活的詩人們。這些詩人/詩裡面的人物們面對現實世界的入侵,依靠自己所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重新打造自己,這是為了要在數位新自由主義殘酷的今日活下來所做的奮鬥。

對話欄目在所謂近代這個框架中探討「近代韓語」的問題,仔細探究急劇變化的近現代史中韓語所歷經的起伏過程,並指出今日的情況。國語學者鄭承喆和崔炅鳳、漢文學者林熒澤以及文學評論家兼英文學者白樂晴,與談人從所謂現代性企劃的觀點,指出自十九世紀末以降至今為止,維持韓語命脈的標準化、規範化嘗試,是以何種樣貌進行,同時也以批判的角度,檢討標準語、外來語表記法等重大左右韓國人語言生活的現行制度。他們輕快越過國語學的框架,將思惟擴大到現代的雙重課題及共有(commons)論等,自由自在地暢談韓國人語言生活來到何處,並具有何種功能。期待這個對話能成為對日後以韓語為首的語言問題展開熱烈討論的契機。

本期論壇刊載四篇討論當今韓國社會核心議題的文章。首先適逢6.15南北共同宣言二十週年,任鍾皙前總統秘書室長和本刊副主編李南周進行了意義深遠的對談。他們直率且興味盎然地談及受到全世界注目,好不容易才舉行的南北、北美高峰會談等劃時代的事件,同時也讓大家知道,若能克服阻礙南北關係進展的諸多慣行,仍有充分的空間來穩定韓半島的和平進程,這個對談也因此更受到關注。金鍾曄以燭光革命和87年體制為媒介,從各種不同角度分析第二十屆國會選舉的結果,讓人深度了解韓國政治地景的變化。尤其將這次國會選舉民主派的勝利歸功於讓文在寅政府清楚地認識自己歷史使命的燭火成就,同時在87年體制呈現超克徵兆變化的政治地景中,理直氣壯地敦促繼續實現新時代課題的訊息更具深遠意義。金昭摞探究「N號房」Telegram性剝削事件所披露的數位性暴力問題。以不法拍攝物為首的數位性暴力在所謂男性性慾的名下一直被認為個人的小事,是可恥的,但不知不覺間竟然成為一種「產業」。筆者提醒我們,為了根本解決這個問題,只有處罰加害者是不夠的,應該要關注造成受害和加害的社會結構。Peter C. Baker注意到在COVID-19病毒帶來的危機中,許多人開始以不同的方式來看世界,同時他也主張應該要將現在罕見的連帶瞬間轉化為政治行動。雖然無法回到過去「正常的」生活,但由於已經不能回去,為了因應日後氣候變化危機,應該要以「非常模式」來面對,同時也圖謀新的社會,這樣的主張在近來全球災難中獲得很大的共鳴。

現場欄目的兩篇文章是在思考COVID-19事件之後市民的健康和醫療上非常重要的文章。金官旭討論雖因集體感染問題受到關注,但仍未能完全披露Call Center勞動者惡劣的勞動現實,他們的人權和健康權都受到侵害,筆者生動地敘述他們的故事。在生活的現場若無法提供更加健康的工作環境,病毒隨時都有可能越過隔離線對我們造成威脅,這個事實非常具有說服力。另外,將來可能要再度面對的全球大流行作為公眾保健的危機狀況,引發了在一般醫療上沒有被提出的諸多爭議。崔銀暻關注這些爭議並提醒我們,為了預防感染可以多大程度管制個人的自由?若不想依賴醫療人員的單方面的犧牲,又需要怎樣的應對準備?這些都是在準備因COVID-19而面臨全球大流行時代的醫療上必須深思熟慮的問題。

創作欄目的成果也很耀眼。詩部分介紹了從李喜亨和丁才律等新進詩人到中堅詩人等十二位引領韓國詩壇詩人的新作品。小說欄目李柱惠的中篇和權汝宣、金錦姬、明學秀及尹成姬的短篇都各自展現其個性,為讀者帶來趣味和感動。黃貞殷敘述COVID-19時代的散文宛如一篇小說,關於我們現在的這個日常將來會留存怎樣的日記,留下了不輕易消失的綿長餘韻。

作家觀察欄目黃圭官與出版第十本詩集『如此心寒時節的早晨』的Baek Mu-san會面。超越時鐘時間和心理時間的區分,雖然對於時間根除式的理由值得關注,詩人指出「我的主體並不只是存在我體內」,同時摸索「共通的自我/主體」、「媒介」、「共通性」的話語,讓人產生深刻的共鳴,也提供思考的材料。文學焦點欄目由梁景彥和梁允禕兩位文學評論家主持,本期邀請小說家白閔石進行對談,對於六本詩集和小說,傳達生動的感想。另外短評欄目挑選了十一本各個不同領域值得關注的力作及話題之作,以批評的角度來加以介紹,這也是本刊自豪的有趣且豐富的閱讀材料。

在2007年設立的創批長篇小說獎今年揭曉第十三屆得獎作品,結束最後的公開徵選。這個公開徵選的目的在於發掘新的敘事,感謝各位過去的支持,創批保證日後將會繼續尋求各種不同的方案為韓國文學注入更多的活力。

這是間隔一個世紀再度發生的全球流行傳染病。儘管已經獲得良好控制,但未來的情況仍是難以預測。很多人的日常從根本產生動搖,疫情愈是拉長,渴望乾脆回到以前「正常」的倒退聲音可能愈高漲。無法回到以前生活的情況令人憂心且不安是當然的,看著對根本的轉型態度消極的政府,也有人批評說美其名是燭光政府,卻沒什麼不同。不過我們也真實地感受到韓國社會對市民安全和少數者權利的態度的確是不同以往了,本刊將會欣然承受這段既有體制動搖且正要創造新同感的困難時期,同時下定決心共同來打造新的世界。我們相信以保持社交距離期間變得更迫切的連帶與共生的感覺,各位讀者們也將在這條打造更美好未來的道路上與我們一起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