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孩子們順利成長的國家 / 白智延

 

2021年秋季號(193號)

 

 Eun Yoo作家的『存在卻不存在的孩子們/Children Who Exist But Don’t: Children of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in South Korea』(創批/2021)為我們詳細述說非法居留移工兒童的故事,這些孩子過著雖然「存在」於眼前卻「不存在」於文件的「透明人」生活。韓國非法居留移工約20~30萬人,非法居留移工兒童推估約有兩萬人左右。與無法取得居留資格的父母同住的兒童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協約擁有可以讀到高中的學習權,但若滿十八歲,根據情況隨時都有可能遭驅逐出境。他們被貼上「非法居留者」的稱號,這個詞彙從語言上清楚地呈現出社會的歧視。對於非法居留移工家庭而言,國家是「觸不到的行星」(第23頁),他們則是圍繞著行星旋轉的「如幽靈般」的存在。用以非法居留狀態在韓國生活二十五年的蒙古女性In Hwa的話來說,這是一種「既不是活著也不是沒有活著」(第196頁)的生活。

 在默默地記錄慘澹現實當中,這本書讓人深為感動之處在於展現經歷歧視和冷落的當事者如何與公民同胞們合力讓他們的體驗得以在社會裡發言。有老師在學生突然無故缺席時就立即挺身找回學生,對於朋友為何必須離開學校抱持疑問並合心採取行動時,想要擺脫歧視和痛苦的孩子們的聲音也能傳得更廣更遠。儘管在父母喪失居留資格的狀態下被舉發,Pebeo因1,650人提出請願書而獲得居留資格,另外藉由朋友們的支持和示威抗議與國民請願過程,經過三年,民赫終於取得難民身分,他們的故事真實呈現持續改變不合理制度的連帶和努力的過程。接受採訪的人們衷心呼籲,期待國家能建立賦與非法長期居留移工兒童居留資格的制度。

 如同我們從移工兒童案例中看到的,痛苦的情況很緊急,但可以改變這種情況的法律和制度行動卻非常緩慢。今年法務部雖然公布了在韓國居住十五年以上的非法居留移工兒童可取得居留資格審查的施行方案,但真正可以獲得救濟的兒童只有極少數。而且只有讓孩子們暫時居留也無法解決問題的根本,應該要讓父母和孩子一起生活在可以維持生計、繳稅、消費的國家過有尊嚴的生活,給他們安全環境的保障。

 歷經歧視的當事人的聲音具有運動性,他們的聲音以各種方式在我們的生活裡產生連結,並且成為普遍性的課題讓人思考,其重要性並不亞於以連帶方式讓制度產生改變的實踐性行動。在受到歧視的少數族群的生活當中,潛藏著一個社會所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如許多人指出的,對移工的歧視和榨取是起因於引進移工人力來做本國人不願意做的工作,也就是資本主義體制供需勞動力的掠奪性結構。「移工之所以增加不就是因為韓國經濟這麼需要他們嗎」(第150~151頁),為了要好好回答這個問題,許多個案被漠視的情況應該成為社會共同的問題來加以思索。從這點來看,最近輿論不斷討論並試探立法可能性的歧視禁止法,或是重大災害處罰法施行細則的修訂問題,這些並不是為了少數族群的例外法令,而是無法再推遲的公共懸案。光是歧視禁止法,從2007年法務部提出開始,長時間以來一直反覆被擱置及棄置,最近經由立法請願得到了十萬市民的同意。另外產業災害死亡事故的百分之三十是發生在未滿五人的事業場,修訂漠視這個問題點的重大災害處罰法也是刻不容緩。

 過去燭光市民開啟的變革想像力已經來到確保一個個受到歧視遭到排擠的他者的聲音能被聽到,並且再更進一步地讓這些聲音與我們普通生活的需求緊密連結的位置了。明年即將進行總統大選,看著候選人們開始大舉推出各種政見,我們必須一再提醒的是,應該要以有效的方式來討論怎樣的國家才可以讓人民好好打造幸福又安全的生活。當然陳列眼前的諸多政治狀況並不容易處理。以各種世代論、女性家庭部廢止論及性別爭議框架來產生煽情性政治議題的現實,其保守的政治潮流故意不理睬這些實質的改革議題。

 將「正義」當作藉口,依舊安身在易如反掌的認同政治框架內的政治文法同樣也是毫無助益。然而越過嘲諷與不信任,帶著想要好好打造我們生活的世界的主體意識來逐一仔細檢視及推敲建設國家的政見時,還是可以開啟創造更好的制度和世界的道路的。

 在職場上安全地工作,根據勞動程度拿到薪資,如果身體不適就去醫院,累了可以休息,同時可以和深愛的家人生活在一起。這種生活不是特定的人才能擁有,而是我們所有的人都期待且想要的生活。在出生成長的地方結交自己想交的朋友、上學,我被承認是我,對於未來可以懷抱夢想的國家,這是所有人都需要的。打造孩子們可以順利成長的國家是我們不能再推遲思考的時代課題。

 適逢「燭光五年」,本期特輯企劃試圖評價過去燭光革命在韓國社會創造的變化,並且摸索日後的方向。特輯對話摸索燭光革命的現在與第二期燭光政府的課題,由李南周擔任主持人,朴亭垠、李貞澈和黃圭官參與,從探討當今政府推行政策的成果與限制開始,對於南北韓關係、民主主義與不平等、氣候危機、勞動與基本所得等相關改革與課題應該如何展開,需要深思與討論。2022年的大選將成為燭光革命得以進階發展的重要契機,面對即將到來的大選,期待在重新喚醒燭光動力的同時,我們每個人都能在促進謀求實踐的努力上盡一份心力。

 接下來申晋旭的文章關注到燭光之後以「公正」、「正義」和「平等」為核心的政治社會動態變得更明顯,並且以實證的方式分析公正概念被使用的脈絡。這篇文章主張,由於過去公正與正義的概念歷經在既得利益者集團的保守論述策略、新自由主義主體的能力主義信仰和結構的不平等當中遭到損毀和扭曲的過程,應該要和更多的人共同以更大的正義來重新書寫公正。作者懇切地勸說,藉由對於像平等、尊嚴、人權、連帶等普遍性價值的積極思考,我們生活的變化、關係的變化,都是有可能的。

 成在鎬以現場的具體經驗為基礎,詳細地探討燭光之後歷經各種挫折與困境的媒體改革實際狀況。作者關注政府的媒體政策衝撞到的限制,指出現在公營廣電新聞業被網路業者吸收的嚴重問題,同時也強調,為了進行媒體改革,除了改革典範需要根本性的轉型,也必須摸索可以積極反映出市民的參與和決定的制度變革。

 本期金容沃、朴孟洙與白樂晴三位碩學集聚一堂,以今日的觀點重新探索東學思想,企劃這場座談不僅特別且史無前例,更具深遠意義。新出版的『東經大全』(圓木/2021)提出東學研究的新框架,以此為契機,從各種角度省察過去東學對決的思想遺產及其現在的意義。這場深刻且豐富的對話饗宴橫跨東西古今的思想史和歷史,論述「開闢」這個關鍵詞,以對於近代理解的精巧議論為基礎,具現在性地連結東學與西學、東學與圓佛教、東學與燭光革命。東學思想與天主教及西洋文明進行火熱的對決,思索水平的民本主義,並且帶領民眾的解放,其革新性的樣貌成為現在進行中的燭光革命的基礎,這種觀點強力擴散,一口氣擊破西歐論述偏重的超現實思維,這場熾熱且生動感十足的實踐性討論將充份帶給讀者閱讀的價值和樂趣。期待這場座談能如同幾位與談人所期盼的,東學思想的世界史意義能帶給眾人嶄新的靈感,並且以豐富的討論和爭辯持續下去。

 現場欄目關注最近再次成為社會性議題的天安艦沈船事件與追究相關真相的努力過程。李泰鎬考察世越號和天安艦事件共通的分斷體制與安保國家的暴力性,並逐一探討過去以來天安艦事件的爭議點,同時為奮鬥追究真相的人們的辛勞留下印記,主張應該要開啟安全且自由的公論場域,療癒被害者的痛苦,對於天安艦事件也要能夠提出有科學根據的質疑與合理的解釋。

 南相旭的散文以最近正在推動立法的動物權討論為背景,考察疫情大流行時代人類與動物的關係。除了豐富的動物權相關著作之外,也通過對人類與動物之間界限的批判性省察,詳細探討面臨災難狀況的動物們將來需要何種政治性活動。

 文學評論欄目挑選了讓讀者感動和入迷的當代個性鮮明的文學作品,在細膩地閱讀作品的同時也進行有深度的評論。首先韓基煜的文章對申京淑的長篇小說『我走向了我父親』做了高密度且詳實的作品評論。筆者藉由從女兒角度將身兼傳統個人和傳統農村共同體家長的父親人生敘事化的過程,仔細地閱讀出韓國近代的動盪。他關注作家善用記憶敘事的特有創作方式,細膩地分辨事實性的敘事連同情動的場景所取得的藝術現在性支撐點,平衡地突顯出作品達到的文學成就。同時喚起與老年的生活與照顧的問題、人類與動物的關係、生態危機等各種時代主題連動的豐富讀書脈絡,這一點也具有深遠的意義。

 朴笑蘭以對他人的感情和真心溝通的詩主體的發現作為話題,自由且豁達地解釋Lee Yeon-ju、庾炳鹿、蔡佶佑、Kim Eun-ji和姜聖恩的詩。細心點出穿梭「我」和「你」界限的感應和內含溝通想像力的詩場景,同時提供讀者對於緊扣生活的詩作品之角色重要性的思考材料。

 創批新人評論獎得主金周源以申骸燠的詩為對象,藉由觀察多元他者和掌握感覺性事件,細膩地分析發明新主體的詩之想像力。傾心關注開放的存在論,以批判的角度對以人為中心的思維提出質疑,充滿熱情的新銳的文章捕捉到這些詩人特有的問題意識,饒富趣味性。

v創作欄目刊載了從中堅詩人姜恩喬到新人詩人獎得主南弦志等十二人具個人特色的作品。崔銀美的長篇小說來到第三次連載,還有姜禾吉、金呂玲和孫寶渼的精心短篇新作也與讀者相見歡。充滿個人風格的新人小說獎得主成慧玲的短篇也相當引人關注。

 作家觀察欄目詩人愼哲圭與出版新詩集『獨自的寛度』的詩人李文宰見面。他仔細探討李文宰詩人一直以來陳述的生態論述與對於人類文明省察思維的詩世界,並且內含銳利的論點,是一篇富趣味性的評論。文學焦點欄位詩人黃仁燦、小說家鄭智我和文學評論家朴東檍共同挑選出本季關注的新刊並進行對話。他們集中閱讀崔銀美、孫元平、林國榮的小說與高英瑞、黃聖喜、崔智恩的詩集後分享的評論和感想,值得一讀。另外短評欄目從多元領域挑選足以引發讀者關注的書籍,刊載了各具意義且誠意十足的書評。

 第39屆申東曄文學獎分別由詩人李政勳、小說家朴相映和文學評論家張恩暎獲獎,真心為三位送上鼓勵與祝賀,同時期待得獎人在文學上繼續精進,另外對於藉由創批新人文學獎與讀者們見面的新人們也有相同的期待。此外本期也刊登了萬海文學獎進入最終評選階段的作品目錄和評審意見,最後的得獎作品將在冬季號揭曉,請讀者們繼續給予關注。

 最後要公告的是本刊從上一期就開始採用通過FSC(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森林驗證的紙張來印製,希望保護地球環境的實踐能融入更多大眾的日常。

 在此要向戰勝酷暑竭盡心力寫稿讓這一季的刊物得以出版成書的諸位筆者致上深深的謝意。我們保證也會誠心努力以符合讀者們的期待,請各位繼續給予我們支持和嚴正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