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現在是打造燭火國會的時刻 / 姜敬錫

2020年春季號(187號)

 

是植物國會或是動物國會,雖然口水很多,第二十屆國會在改革、立法上仍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首先藉由表決通過總統朴槿惠的彈劾追訴案呼應了燭光革命,並且藉由以引進準連動型比例代表制和下調選舉年齡為核心的公職選舉法修訂,擴大了政治上可收歛多元民意的制度基礎,檢警搜查權調整法(刑事訴訟法,檢察廳法)修訂案及高位公職者犯罪搜查處設置法案的通過更提高了權力機關改革與民主的控制水準。儘管還無法立即讓人有感,但這一個個都是符合時代使命,為廣大人民發聲的成果。

然而人民對第二十屆國會的評價還是很低,這是因為他們的代議過程不僅毫無秩序可言,甚至還成為自己的絆腳石。保守的在野黨儘管因史上第一次總統彈劾案的通過受到民意嚴厲的審判仍一直虎視耽耽祈禱能夠逆行前進,然而不僅是保守黨的問題,執政勢力無法好好利用燭光革命帶來的大好機會,其責任也相當重大。雖然讓燭光市民們焦心的議題不只一二,但最大的問題仍是在檢察指揮權的行使上政府所展現的無能。即使在政權初期有不得不倚重檢察系統來清算積弊之處,但就像對去年檢察總長主導的檢察人事袖守旁觀般,政府對代表性改革對象之一的檢察生態也視若無睹,終於自己縮小了民主的控制力量介入的餘地。在陶醉於目前制約守舊野黨政治空間的利益之餘,卻將檢察變成更露骨的政治行為者。若燭光革命的持續沒有撐著成為底部的常數,那麼不論任何人都難以保證今日將會產生何種結果。

儘管有以所謂4+1為中心處理主要改革立法的功勞,但政黨們對於燭光革命的認知仍然多有不足。國會選舉在即,光是看可被利用作為有利於反燭光勢力框架的執政黨審判論與在野黨審判論的老舊政治工學對立的再現就可知道。然問題並不是執政黨的勝利或對執政黨的審判,而是要如何建構「燭火治理(governance)」。連讓全國民惶惶不安的新冠狀病毒問題都被守舊野黨拿來當作政爭的工具,雖然因為這種「冒失派」形式的政治,算是反而讓執政黨享受到「在野黨之福」,但滿足仰賴於此的審判論,不僅之前的「在野黨之福」會被削除,還可能產生不管選舉勝負,連燭火的動力都會大幅降低的結果。因為倘若執政黨單方面獲得大勝席次過半,那麼有可能因反作用的深化使改革產生問題,對下屆總統大選也有不利影響,反之若守舊野黨意外地獲得勝利,則可能因試圖逆向前進導致混亂的加重,加大政治失蹤的風險。

反正在修訂的選舉法之下,任一個政黨都難以獲得過半席次,而且假設執政黨單方面獲得大勝,其力量也無法達到改革歷史時效已耗盡的87年憲政體制之上。4+1的經驗是珍貴的資產。一面儘可能制約否定燭火的守舊勢力的政治空間,一面摸索兼容燭火精神之下多元價值及路線的聯合政治的最大值才是關鍵。如果想要通過修憲分散集中在總統身上的權力,消除極端的理念對決和不平等,強化超克分斷體制的基本體力,那麼有時連保守都不會是無條件除外的對象。第二十屆國會無法免於支離破碎,政治脫離街頭和廣場,這些都是因為建構適合燭光革命期治理體系失敗所致。行政部門因為燭光革命而更迭,司法改革因時代的課題而受到了關注,現在正是打造燭火國會,以解決未盡的改革課題做為後盾,以修憲賦與燭光革命制度上成果的時刻。

燭光革命在世界上是史無前例的合憲革命。雖然歷史上眾多的革命都不得不在長期的非常狀態之中通過一段幻滅和反動的時間帶,但燭光革命因為反映智慧的合憲革命性質,得以在適當合理的線內控制住反革命,但也因此必須忍受抱著燭光前選出的立法部門行進之「苦難的行軍」。剩下的時間並非毫無限制,燭光革命懷疑論也在一旁抬起頭來,這是第二十一屆國會無法只是停留在每四年選一次的眾多國會選舉之一的原因。

在這個時間點,燭光革命要求的大轉型並非單純的權力交替層次,我們必須提醒一個事實,那就是在告別至今我們所知道的世界轉往其他的生活前進時,這是包含著比較根本性的問題意識的。其中在如何認知並解決氣候變化及生態危機這種長期且全球層次的問題上,對我們而言也是無法再推遲的課題。懸浮微粒、福島污染水、塑膠垃圾、新型冠狀病毒、亞馬遜火災、澳洲森林大火等,這些看起來似乎互不相關的世界性災難,實際上也是與資本主義體系的動力學有深刻關連的政治問題。在這種觀點之下,本期特輯也準備了名為「生態政治擴張及體制轉型」的主題。

白英瓊從政治.社會經濟的觀點分析儘管今日氣候危機也是全人類文明的危機,在因應氣候危機的諸多方案之間仍存在著難以克服的差異的原因。在並非所有人都有相同責任的意義上,氣候危機「不只是氣候的」危機,其解決方法如同複合方程式般包括社會結構的變革及政策轉型與日常實踐的層次,從這點來看,熱烈的論述鬥爭是有必要的。作者在評論人類世、資本世的討論等國內外氣候危機論述的同時,也從生態轉型的觀點探討原住民對抗定居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的鬥爭。

金湘顯以美國案例為中心,詳細介紹並評價最近在國內也躍升成為氣候生態代替方案的綠色新政的爭議點。儘管有著眼於面臨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的羅斯福政府的綠色新政這個共通點,但現存的綠色新政是複雜的。在仍然停留在資本主義經濟成長論述的綠色成長論占優勢當中,出現了想要使導致氣候危機和氣候不平等的壓榨性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體制產生變化的激進綠色新政。筆者的視角是與其侷限在氣候變化本身,不如強調體制變化,相較於利潤強調的是民眾的生活和地球的生態,他通過豐富的案例和論證,作為其觀點的堅強後盾。接著金起興的文章探討嚴重到在自然狀態的地層發現廢棄物程度的塑膠問題。作者對於從出生開始就無法與資本主義無限成長的慾望撇清關係的塑膠的歷史性與擴散過程有詳細的描述,為了要從蔓延的塑膠上癮現象中清醒,消除填滿整個地球的塑膠的過剩生產和過度消費,他提出了積極的非增長(degrowth)論的必要性。

另外,羅喜德以將資本主義文明時代視為一個地質學分期的「資本世」概念為出發點,以新角度分析Paek Musan、許秀卿和金惠順的詩。儘管三位詩人的詩世界有多差異,他們仍具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一直以敏銳感知資本世的反烏托邦的身體語言,探索生命、勞動、戰爭、暴力等文明層次的矛盾。這篇文章通過閱讀具體的作品,闡明三位詩人的詩一直各自在不同的位子上以不同的方式抵抗那種矛盾,這也是展現詩的想像力和生態危機絕的解決方案絕對不是互不相干的好案例。

4月第二十一屆國會選舉在即,「對話」準備的是評價第二十屆國會並探討日後政治課題的內容。雖然一方面背上了歷屆法案處理率最低紀錄的污名,但另一方面通過所謂4+1協議制也達成歷史性的改革立法績效,參與對話的李哲熙、蔡利培和李南周開誠布公地分析第二十屆國會的功與過,同時也摸索在國會選舉之後還是一樣重要的共治的法案。

論壇刊登的是Aaron Benanav的文章。這篇文章對無窮的技術變化破壞工作的常識提出質疑,並提議「後匱乏」(post-scarcity)的未來。在作者看來,因技術革新的自動化和隨之引起的大量失業與普遍基本所得的提供等樣式,只不過是源自忽視資本影響力的理想主義。勞動需求持續的下降和不完全僱用的蔓延,以及隨之產生的經濟不平等的深化,抗拒這些問題的後匱乏鬥爭,也成為我們面臨所謂第四次產業革命時代的重要參考。

文學欄目也很豐富。李起昊在本期結束了過去一年來長篇小說的連載,在此向作家致上謝意。殷熙耕的中篇小說和Park Sarang、李章旭及林率兒的短篇,還有為詩欄目增添光彩的十二位詩人的詩,都將以個性十足的姿態與讀者們見面。文學評論欄目中,新銳評論家李哲周評論愼鏞穆和金重一展現各自獨特抒情性的詩世界。

作家觀察的主角是最近出版詩集『為愛的重複』的詩人黃仁燦。文學評論家吳姸鏡採訪詩人,展開了充滿緊張感的「黃仁燦論」。文學焦點由梁景彦和梁允禕兩位文學評論家主持,邀請詩人李謹華擔任嘉賓,認真地討論多本新出版的小說和詩集。

金重美的散文通過仁川萬石洞和江華島安親班活動經驗生動地報告韓國社會不平等的問題。代代傳承的教育特權和成為炒作工具的住家才是我們生活的現況。適逢5.18民抗爭四十週年,現場欄目刊登的是魯永基重新探詢抗爭的意義且訴求闡明真相的文章。即使過了四十年,想要詆毀5.18扭曲事實的勢力仍未消失,從這點來看,這樣的工作還是相當重要的。另外十篇銳利且有深度的短評也是非常讓人感興趣的文本。在此向每一位筆者致上謝意。

每年春季號都會介紹大山大學文學獎的得獎作品,希望各位讀者能對今年獲獎的五位新人們的作品給予關注和支持。另外編輯部內部也有些許變化。長久以來活躍於編輯委員陣容的柳在建教授轉為編輯顧問,在此感謝柳教授過去的辛勞,也懇請日後仍不吝給予指教。

電影「寄生上流(台譯)」繼坎城影展獲獎之後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橫掃四座獎項,這當然是在世界電影市場的中央所完成的壯舉,但也許並不是一件完全值得慶幸之事。這部電影在韓國以韓語討論韓國的不平等問題,然而這部電影卻獲得世界的呼應,這是由於不平等的問題在世界各地一再重複發生之故。關鍵是如何消除這種不平等。要告別我們所熟知的世界雖然總是必須經過又長又複雜的方程式,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棄。